灰色琴键（近代现代）——鸠啾子

　　许于岚眨个眼睛的功夫，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却依然是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眸子，在片寸的阳光下剔透无比，像是灰黑棉绒展台上万众瞩目的宝石。
　　“在看什么？”陆翊明的声音低沉，带着没睡醒的轻微鼻音。
　　许于岚摇摇头，轻声说：“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许于岚——也就是过去的林岚，他的生父是个小学的音乐老师，而林母一直在家里照顾小林岚。他们家旁边住着一对夫妻。这对夫妻和他们家经常往来，关系好得亲如家人。
　　他们在许于岚三岁时，领养了个小男孩，起名叫祁飞，许于岚叫他小飞哥哥。许于岚每天最期待的就是祁飞来他们家跟林父学钢琴。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去上学。他们上学路上的店铺老板都认识这两个形影不离的小朋友，要是哪天见他们只有一个人去上学，还会热心询问另一个人是不是生病了。
　　祁飞的父母是画家，经常出去写生、开画展，或者在画室里忙碌，两个人又都是不修边幅的类型，一忙起来顾不上做饭是常事，所以经常和许于岚家搭伙吃饭，在闲暇时就招呼许于岚一家到他们家吃。两家礼尚往来，早已不分彼此。祁飞跟许于岚妈妈学了一手好厨艺，在和林父学琴之余，经常给他们帮忙。
　　后来的某一天，许于岚跟祁飞吵架了。具体是因为什么，许于岚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向温和的祁飞把他扑倒在地，口中大喊着什么，眼中的泪珠打在许于岚的脸上，滚烫的。
　　如果只是吵架，祁飞为什么会哭呢？许于岚至今想不明白，也不可能有机会弄明白了。因为第二天，祁飞家里被大火烧成一片灰烬，三人无一幸存。许于岚那时躺在他和祁飞常去玩的小树林里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来不及看祁飞最后一眼。
　　警方的调查草草结束，那场大火十多年来依旧是个谜。许于岚父母那些天刚好在外地旅游，许于岚想和祁飞在一起所以没去。他们非常后悔，如果能提前结束他们的行程回来，说不定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但是我现在，连他长得什么样子都已经忘记了。很差劲吧？”
　　许于岚苦笑着说。这是他第一次跟别人说起自己的过去。他总不愿意回忆，因为过去的温暖已经破灭，不该再让它干扰自己拿枪的手。
　　只是，遇到陆翊明后，他总是无缘由地想起祁飞。他曾想象过祁飞平安长大后的样子，他那么有天赋，一定会成为和陆翊明一样的大钢琴家。
　　说了半天，许于岚惊觉自己一下子说了太多，还是在陆翊明的床上，说关于另一名……男性。许于岚莫名有点心虚地抬头看他。陆翊明一言不发，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许于岚支支吾吾地说，“对不起，说这么多会不会让你很烦……”
　　“不会。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挺想和祁飞认识认识的，说不定还是同行，可惜了。逝者已矣，所以你要带着他的那份，好好活下去，不是吗？” 陆翊明把他搂怀里，揉了揉他的头，“我去弄点吃的，你还可以再睡会儿。”
　　“陆翊明。”许于岚拉住他的衣角，“你可不可以不去弹琴？……外面太危险了。”
　　陆翊明回头，笑问：“不去弹琴，没有饭吃怎么办？”
　　“我可以养你。”
　　“你怎么养我？”
　　“我……”许于岚一时语塞。以他当杀手的赏金，养十个陆翊明都没问题。但是他现在在陆翊明眼里，只是一个单纯的普通大学生，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钱。
　　“我可以多找几份兼职！”许于岚慌张地临时扯了一个理由。
　　陆翊明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会小心的。我说过，我会处理好一切，不用担心我。”陆翊明坐在床边，温柔地抚摸许于岚的颈侧，挠得许于岚痒痒的，“我只想尽我之力，用我的音乐，给大家带来快乐。”在蒙兰城，演奏会、口红、花卉这些并不能拿来当饭吃，却能带来必需品所不能提供的精神满足。这对于蒙兰人来说，比饱腹重要得多。
　　许于岚听了，不再言语，心事重重地缩回了被子里。
　　陆翊明正在厨房里煎着蛋，只听门铃响了，便过去开门。
　　“嘿，老陆，怎么这个点在做饭呢？”一个染着棕发的男人大大咧咧地走进来，往厨房望了一眼，说道。
　　“早午饭，今天起晚了。你吃了吗，沈枫？”陆翊明虽是这么问着，还没等他回答就已经开始多煎一个蛋了。他知道这不修边幅的货肯定没吃东西。
　　“哈哈哈，还是你懂我。”沈枫看着他动作，知道自己无需多言，只是笑着看他。
　　“我一听说你出局子，就马上跑来看你了。”沈枫不会做饭，也知道自己的水平过去帮忙会被陆翊明嫌弃，于是就靠着厨房门陪他聊天。
　　“没什么大事。还要谢谢你，在外面帮我说话。”陆翊明说。
　　他指的是沈枫——也就是新闻报道上说的那位小提琴家，在外面联合其他音乐家支持他，抗议警方的事情。
　　“嗨，不就耍耍嘴皮子。那些警察让大家积怨已久，我只是帮他们把火吹得更大一些。”沈枫得意地笑笑，看他熟练地切菜，给火腿翻面，又看了看窗外给陆翊明照顾得花团锦簇的院子，说道，“老陆，你说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你不会的啊？我认识的那些弹琴的都十指不沾阳春水，恨不得把手裹得严严实实的护起来，你这样天天停不下来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只是太无聊了，什么都捣鼓一下。世道那么乱，万一下一刻就一命呜呼，也不会有什么遗憾。
　　听起来有些荒唐的理由，在蒙兰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一种玩笑话。沈枫哈哈一笑，扭头时一眼瞟到了客厅桌上摊着的稿纸。
　　“老陆，你这不对啊，我上次来就看你这样，怎么最近写的都是四手联弹的？”沈枫拿起稿纸粗粗扫了一眼，“该不是家里藏人了吧？”
　　陆翊明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自顾自忙活，嘴角却露出了一些藏不住的笑意。
　　“不可能，这么多人跟你明示暗示的你都不感兴趣，跟你的琴过下半辈子还差不多，怎么可能有老……”
　　“陆翊明，我饿了，可以吃饭了吗？”
　　沈枫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只见许于岚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从陆翊明房里走出来，手扒拉着睡得有些乱的头发。一抬眼，看到眼睛瞪得跟金鱼似的的沈枫，吓了一跳。
　　“这位是……？”沈枫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这才从陆翊明口中的“起晚了”和刚刚见到的种种中品出一丝暧昧的味道来。
　　许于岚在尴尬中大脑飞速运转，想起自己经过蒙兰大剧院时，匆匆看了一眼那时的海报，上面挂过眼前这位小提琴家——沈枫的，应该是陆翊明的朋友。
　　“我是他学生。”
　　“他是我男朋友。”
　　陆翊明和许于岚同时说道。
　　许于岚瞪大眼睛看了一眼陆翊明。
　　……这，这就出柜了吗？！
　　许于岚看着沈枫瞬息万变的表情，后知后觉地点点头，算是回应陆翊明的说法。
　　“抱歉，刚刚有些冒犯。”沈枫很快换上一个官方营业式的微笑，伸出手说道，“沈枫，陆翊明同事，小提琴手。”
　　许于岚抿嘴回握他的手，尽量扯出一个自然的微笑，说道：“我叫许于岚，蒙利尔大学的。”
　　“老陆的学弟啊。”沈枫端详着许于岚的脸，乐呵呵地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你刚刚说‘学生’，你在跟他学琴吗？你们在哪学的，用的是老陆琴房那琴吗？”
　　“嗯。”许于岚点点头。
　　“我去，牛。”沈枫竖起大拇指，比划了一下，“老陆对他那琴洁癖得过分，我上次就顺手摸了这——么一下，他那表情，绝了，终生难忘。我觉得他那次在用他二十几年的良好素质克制住不骂我了。”
　　许于岚对沈枫的自来熟有些应付不来。他回头看陆翊明正在端盘子，赶忙跑去帮忙端了一个。
　　“行了，吃你的，满嘴闲的。”陆翊明放了一盘意面到沈枫面前，另一盘放到许于岚位子上。许于岚把自己手里的给他。
　　沈枫看到饭来，果然乖乖闭嘴，礼貌性的一句“谢谢”后就毫不客气地开吃了。
　　“噢，对，差点忘了正事。”沈枫吃到一半，突然说了一句，“宁蔓来蒙兰了，你听说了吗？”
　　陆翊明点头。
　　宁蔓是著名大提琴手，知名度跟沈枫和陆翊明差不多。在各期鉴赏杂志上和许于岚混了眼熟，并不太陌生。
　　“宁女士这次来蒙兰有几场演奏会，我跟她是校友，她邀请我去跟她搞个合奏。她说久仰老陆你大名，想借这机会跟你认识认识，所以托我来问问你，来不来弹个琴。她听说了你的事，气得不行呢，还担心你不想再出来演出了。”
　　还没等陆翊明开口答复，沈枫又急火火地打断他，“只要友情出演一下，就在下周六。”
　　作者的话：谢谢大家的评论，好开心qwq


第12章 
　　“行，我也早就想和宁蔓女士认识一下了，一直没机会。你转告她一下，帮我谢谢她的邀请，” 陆翊明一笑，“还有，我没那么脆弱。”
　　沈枫打了个响指，说道：“就这么说定了。小男朋友要来吗，我可以去帮你跟宁蔓要张票。”
　　许于岚被突如其来的新称呼整懵了一下，“啊，呃，下周六有兼职……”
　　“勤俭持家，真不错，不愧是……我靠，老陆你干吗踩我？”
　　陆翊明看着许于岚逐渐涨红的脸，踩断沈枫的话，笑吟吟地“威胁”他再不吃饭就给他倒了。
　　周六，陆翊明如约来到蒙兰大剧院。跟沈枫和宁蔓打过招呼，寒暄几句，期间还被路人拉着拍了几张照，才去后台准备。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昨晚又写歌写到很晚，错乱的生物钟让他有些犯困。
　　无人的封闭洗手间只听得到水哗哗的流淌声。陆翊明捧了一手水往脸上拍了拍，闭着眼睛摸到洗手台旁的纸巾，抽了一张一边擦脸，一边直起身。
　　后背被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住。
　　“别动。”
　　陆翊明睁开一只眼睛，从纸巾后面探出目光看向镜子。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金发男子，眼睛是淡红色的。
　　——是异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