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琴键（近代现代）——鸠啾子

　　出乎意料地，陆翊明答应了：“我家就在附近，你不介意的话。”
　　陆翊明住在一个带花园的小别墅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把屋里照得很亮堂，窗外夏花开得灿烂，花瓣上还有些晨露。
　　许于岚端坐在钢琴后的沙发上，双手规矩地放在大腿上，像个小学生，心里有些崩溃。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陆翊明去了他家。好像是当时有几个路人注意到陆翊明，开始围观，他才决定换个地方弹琴。反正最后，许于岚不知不觉就跟过来了。
　　陆翊明是个很神奇的人，许于岚发现自己在这个陌生人身边竟然总能很容易的放松下来，通过他的笑，他的话语，现在许于岚发现，还有通过他的琴声。
　　许于岚好像又回到了十多年前。在那个小屋子里，他趴在地上，在一张纸上胡乱地涂涂画画，耳边响着让人安心的钢琴声。他笑着把那副画举过头顶，跑到那弹琴的人身边。那个人不是他爸爸，而是一个孩子。那个孩子闻声扭过头来，却是一个模糊的脸。
　　许于岚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头顶陌生的天花板，吓了一跳。他猛地坐起来，看到旁边的钢琴，才想起今天发生的事。他不知道自己这样一个长期失眠的人，怎么会在一个陌生人家里放下警惕心就这么睡着。许于岚想给自己扇两巴掌。
　　“醒了？”
　　许于岚闻声望去，只见陆翊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写着什么，五指在腿上跳动，像是在琴键上一样。桌上放着一盘吃了几块的饼干和一杯见底了的咖啡，落地窗外的阳光已是下午的橘黄色。
　　许于岚内心又崩溃了。他这是睡了多久啊？？
　　“喝点什么？”陆翊明放下手中的东西，许于岚这才看清那好像是新写的乐谱。
　　“抱歉……不麻烦了！”许于岚赶紧摆手，盖在身上的毯子就往下滑，他慌忙把它拉住。
　　“不用道歉，谢谢你给了我新的灵感。唔，还有几个地方要上琴试试，等会再改改。”陆翊明说着，笑了笑，把乐谱放在桌上，起身去倒了杯咖啡给他。
　　许于岚接过咖啡，没有喝。他小心地看着陆翊明，确定对方没有生气后，才小声地说：“你弹得很好听，让我想起了小时候……那种安心的感觉，所以才控制不住……抱歉打扰你这么长时间。”
　　“你家里也有喜欢钢琴的人么？”陆翊明靠着沙发，拿了一块饼干，随口问道。
　　“嗯，我爸和我哥。虽然他们已经不在了。”
　　“抱歉。”
　　许于岚笑了笑，继续说道，“陆先生弹琴的时候，让我想起了我的那个哥哥。他很有天赋，很喜欢音乐。我刚刚在想，如果他还活着，说不定也是像你一样的钢琴家，你们应该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我下次……还能再来吗？”
　　“当然，欢迎。”
　　半夜，许于岚来到蒙兰主城区的一个地下酒吧。这个酒吧表面上的“老板”不重要，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普通人。这个酒吧背后真正的势力，是蒙兰的闻氏组织。
　　许于岚顺着有些浑浊积水和暗红锈斑的铁质台阶往下走，无视吧台服务员热情的招呼，绕过在缭乱四射的灯光中疯狂舞动尖叫的人群，找到一个稍微偏僻的角落。一个带着像黄色鸭头一样的鸭舌帽的青年背对着他，独自坐着喝酒。
　　许于岚走过去，青年抬起头看他。
　　“林。”许于岚报上自己的代号。
　　“凯子。”青年笑起来，点点头，这让他脑袋上的“鸭头”看起来十分滑稽。
　　凯子这次来，是跟他商量一个需要他们合作完成的委托。许于岚不喜欢跟人合作，在冷岩那里做久了，早已形成了自己的一套习惯，更何况这种委托他有自信自己能独自完成。而此时，不明所以的凯子还在把他当成刚入行的新手，滔滔不绝地跟他讲解各种细节，可谓是保姆式教学了。
　　要是他知道自己拿下的人头还没有许于岚的零头多，不知会作何感想。
　　许于岚撑着头听着，偶尔移眼看看周围，都要被极其负责的“前辈”凯子给揪回来。
　　“行了，大概就是这些。你也干了几天活了，你‘老板’怎么样啊？”凯子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哈了口气。
　　“我不知道我老板是谁。”许于岚诚实答道。他从进入闻氏以来就只跟他的考核者接触过。
　　这个考核者一上来就给他灌输了一些奇怪的思想。说什么作为“工匠”，要将每次“加工”看作艺术创作，“加工”不是目的，给客人带去最好的“艺术品”才是“工匠”的最高追求。
　　在他们这行，不知谁最开始把“杀人”称为“加工”，“杀手”也自然被称为“工匠”，可能只是上流社会厌恶这些粗俗血腥的词，却又不得不使用并参与其中的避讳用法。
　　但是一般杀手或者黑色组织是不会自称“工匠”的，因为这多少有点狂妄的味道。所以他不能理解这个自称“工匠”的多少脑子有点缺的考核者，是怎么被选来考核他的。
　　凯子听了许于岚的回答，立刻变了脸色。过了一会儿，他沉吟道，“不知道的话，那只可能是那个人了吧……”
　　许于岚疑惑：“哪个？”
　　“‘灰’啊。”
　　许于岚听了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所以他加入闻氏的一个多月，自己在找的人就是那个一直跟他联系的考核者？
　　闻氏目前的掌权人是“闻先生”，闻氏在他之下归四个人管，这四人就是大家所称的“老板”，每个“正式工”都会被分配固定的“老板”。许于岚要找的“灰”，就是排行第一的“大老板”。“正式工”有了固定的“老板”后，还可能会和“老板”合作完成委托。如果许于岚被分给了“灰”，那一切都会方便很多。
　　“但是我们都一起干过几次任务了，他怎么一次都不见我？”许于岚问。
　　“废话。‘灰’的身份是闻氏的最高机密，没有几个人见过他。见过他的，要不就是嗝屁了，要不就是忘了他长什么样了。”凯子说。
　　许于岚有些惊奇：“见过还能忘了吗？”
　　“其实我见过‘灰’。”凯子突然凑近他，神秘地说，“我还在韦氏那边的时候，和他交过一次手。我只记得跟他的眼睛对视的时候，那真是，像是掉进了冰窟里一样，浑身凉飕飕的，其他就什么都记不得了。他随手就给我胸口来了一枪，差一点我就没命了。”
　　“我看你还挺骄傲。”许于岚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越来越上扬的嘴角，身子往后挪了挪，“所以你看清他的长相了吗？”
　　“那当然……是忘了。”
　　蒙兰郊区，葱郁的树林深处，一座奢华的别墅灯光闪烁。某个房间内，长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叼着根棒棒糖，一边在嘴里转着一边玩手机的女孩子，闻氏排行第四的“老板”闻吟吟。另一个是个翘着只腿仰坐在椅子上的二十来岁的男子——‘老板’里排行第二的闻惑。
　　“姐姐，好慢啊——”闻吟吟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尾音拖长像一只小猫。
　　来者是一个穿着黑背心和牛仔短裤的高挑女子，也就是‘三老板’闻芷。“我那边‘小朋友’交接任务耽误了会儿。你非哥呢？”闻芷问道。
　　闻吟吟手边的通讯器发出声音：“这儿。”
　　闻芷说的“非哥”就是“大老板”闻非，也是人们口中的Grey——“灰”。
　　闻惑不满道：“你怎么又不来，还怕我们绑架你吗，灰先生？”
　　通讯器里那人一笑，说：“忙着，而且不是有你们吗。”
　　闻惑“切”了一声，不屑地小声嘀咕：“净爱搞些没用的东西。”
　　闻芷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通讯器里的人说道：“吟吟，‘林’那边查得怎么样？”
　　“没查出什么，只知道他是瑞城那边来的，无业游民。” 闻吟吟又塞了一颗糖到嘴里。“不过我倒是顺手查了一下瑞城势力最大的冷岩，他好像有点对异能者的奇怪癖好，比如眼睛什么的。所以我有个大胆的猜测，如果‘林’是冷岩派来的——说不定目标是你呢，非哥。冷大少爷费尽心机只为求得一人，多浪漫。”
　　闻惑笑道：“没想到非哥魅力这么大。”
　　“我觉得我应该把你书架上那些书给好好清理一下，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通讯器里那人虽然话里有些许责怪，但是却是宽容地笑着，并没有对自己妹妹生气的意思。他继续说道：“就这段时间来看，‘林’是个出色的异能者，枪法和应变能力都高于其他异能者的平均水平。”
　　“反正不管是哪里的，非哥总能把他妥妥帖帖收拾进我们这里。‘进了闻氏就别想出去’，这不是非哥说的吗。”闻芷说。潜进闻氏组织的之前也有几个，基本都被闻非收服了。
　　“是是是，我们非哥是什么人啊，一对上眼睛，能有不听话的吗。”闻惑不屑地说。
　　闻芷瞪了他一眼，要不是闻惑是他二哥，估计自己早就发作了。
　　“只要有能力，闻氏来者不拒。”闻非笑了笑，宣布散会，摁断了通讯器。


第3章 
　　许于岚回到公寓里，一觉睡到了中午。他起来随便泡了碗泡面当午饭。他不怎么会做饭，在瑞城都是和冷岩蹭言朗做的，到了蒙兰就每天随便吃点，不饿晕就行。
　　解决完午饭，他看了看快见底的零食和泡面，出门去进货。他经过大广场，耳边传来熟悉的琴声。只见在广场中心，一群孩子站成一排唱着歌，清脆的歌声如清晨的鸟鸣。旁边有个人在弹琴给孩子们伴奏，许于岚从背影认出是陆翊明。他此时穿着休闲的白衬衫，衣角塞了一边进裤腰，颇有点邻家大哥哥的气质。一群穿着华丽的贵妇和绅士坐在临时摆放的椅子上，微笑着欣赏着这场合唱。
　　这些孩子们都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个子在同龄人里都不算高，显得有些瘦小，咧起嘴来牙齿小小黄黄的，但是他们的笑容却非常灿烂纯净。旁边有个年轻女人一边看着孩子们一边在跟着节奏拍手，应该是他们的老师。这大概是什么孤儿院的募捐活动。
　　孩子们又唱了几首，陆翊明从台上下来，人们纷纷往女老师旁边的募捐箱里面放装了捐款的信封。一个满头白发的精瘦老人走到女老师面前聊了两句，女老师露出欣喜激动的表情。老人跟陆翊明和女老师都握了手才下来，看样子孤儿院应该是收到了老人的一笔不小的捐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