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雀煞(玄幻灵异)——青瓦覆雪

分类:2026

作者:青瓦覆雪
更新:2026-02-05 15:36:15

  那声音似是含笑又似是悲戚。恍若胸口堵着半生的酸甜苦辣,到头来却被毒哑了喉咙,只能长叹着吐出千言万语。
  贺玠见挣脱无能,干脆一脸茫然地回抱过去,双手在他后背生涩地轻拍。
  这动作又不知解开了裴尊礼哪道穴门,他忽地松开手臂抽身离开。等贺玠回过神时又变成了那位清冷矜贵的宗主,负手站定在他两个身位以外,仿佛将才的拥抱只是他的黄粱一梦。
  “看样子没有伤到你。”裴尊礼淡声解释,“我昨夜似是内力暴乱,惶恐会波及到你的性命。便想着用此法看看你有无内伤。”
  哦,原来如此——贺玠恍然大悟。原来裴宗主是想探查我的身体有没有受伤才来抱我的!
  “我没事我没事!”他轻而易举地相信了这个说辞,大咧咧笑道,“裴宗主您昨夜睡得可安稳了!”
  裴尊礼微垂眼眸,瞳底波光流转。
  “你……为什么要杀康家的家臣?”他似是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换了个话题问道。
  “啊?”贺玠想破脑袋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及此事,脑袋好半天没转过来弯。
  裴尊礼看着他沉吟道:“你砍杀康家家臣,海捕令贴了全城。”
  贺玠一边摸着猪头一边盯着裴尊礼的脸,而后突然叹了口气——虽然现在裴宗主的容颜可谓祸国殃民,但无论怎么看也找不到小时候那唯唯诺诺的可爱劲儿了。
  “为什么?”裴尊礼对他的神游不悦,皱眉又重复了一遍。
  “好好好,我说我说。”贺玠耸耸肩道,“我杀他自然是因为他该死咯。”
  “给我一个理由好吗?”裴尊礼的语气忽地柔了下来,甚至让贺玠有了他在祈求自己的错觉,“生杀定夺不是小事。你这样做……终是太过冲动了。”
  “是,你说得对。”贺玠长叹一口气,“可若是因为他活吞了一对母子呢?我要是再不出手,那两条人命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一条罪恶滔天的蛇妖和一对淳朴善良的母子,你说我应该救谁?又应该杀谁?”
  贺玠拍拍猪崽的背,好整以暇地看着裴尊礼。
  “你确定是那蛇妖伤人在先?”裴尊礼问道。
  “我确定。”贺玠点头道,“那个救出来的孩子应该还在那个郎中爷爷的医馆里呢,你找他一问便知。”
  郎中爷爷——裴尊礼心头一梗。他和庄霂言赶到医馆时,确定过那里除了重伤的沈郎中外没有别人。
  郎中爷爷已经被残忍地杀害。那个孩子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裴尊礼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我会调查清楚的。”
  “裴宗主英明。”贺玠笑嘻嘻地捏住猪蹄晃了晃,引得小猪崽不满地直哼哼。
  “下次别这样了。”裴尊礼又补了一句,声音有些沉闷,“我会……”
  我会什么,他没说出口。
  “我只在乎能不能救人命。”贺玠满不在乎地逗弄着猪鼻子,“你们陵光的规矩我是不太懂啦。不过我若是当真触犯了律法,要杀要剐也任凭发落。”
  他勾起唇笑笑。全然没有为自己作出的选择而后悔。
  裴尊礼摩挲着指腹,看着贺玠傻乐的样子好几次想要开口却欲言又止。
  “对了,你还没吃东西吧?”贺玠话锋一转,指着还在冒炊烟的烟囱道,“我用你的锅子烤了些薯蓣,要是不嫌弃的话……”
  “别说话!”
  裴尊礼突然将贺玠拉到身后压低声音道,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朝两人身后的树林中弹去。
  石子如惊雷之速穿过茂密的灌木,却并没有听见它击打落地的声音。
  片刻后,一双血红的眸子从阴影中浮现,森白的獠牙也从密叶间探出。刹那间响起的震山吼叫惊起一群鸦雀,那躲避在树林间的野兽蛮力撞开身前的岩石树木,咆哮着朝两人冲来。
  “你从哪儿掏的野猪崽?”
  裴尊礼看着越冲越近的大野猪,不紧不慢地向后退了一步问道。
  “我、我……啊啊啊!”
  贺玠哪还顾得上回答他,连忙放下手里的猪崽,抱头鼠窜地向后跑去。
  小野猪欢快地跑向母亲,而大野猪满眼都只有那个偷走她孩子的贼人。喘着粗气双目充血地朝贺玠狂奔而去,势必要用獠牙将他捅个对穿。
  好在贺玠身法娴熟地爬到了树上,和下面怒气冲冲的野猪母亲大眼瞪小眼。而不远处的裴宗主则抱臂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一点要出手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这位姑娘我不是故意的啊!我看你儿子饿得叫唤,以为你出什么意外了……真的没有坏心思啊!”贺玠汗流浃背地抱着树枝喊道,而他身下的野猪正一下一下用身躯顶撞着树干,力大无比。
  照这样看来,不出一刻钟自己连人带树都会摔在地上。
  眼见与野猪沟通无果,贺玠立刻转移求助对象,对着裴尊礼喊道:“裴宗主救命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你一定不会看着我被野猪吃进肚子里的对吧!啊啊啊!”
  裴尊礼不动如山地看着他,也没说帮,也没说不帮,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哼——”
  随着野猪沉闷的一声粗喘,树干从腰间被撞裂折断,上面的树冠和贺玠一起缓缓朝一边倒去。
  “啊——”贺玠眼睁睁看着锋利的獠牙越来越近,下意识崩溃大喊,“小竹笋,救我!”
  迫于形势的危急,贺玠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叽!”
  野猪刺耳的惨叫声骤然响起,摔在地上的贺玠缓缓睁开眼,看见刚才还袖手旁观的人已经站到了自己身前,一脚踩在野猪身上。
  “走吧,我不杀你。”裴尊礼冷声道。
  许是感受到了裴尊礼周遭的杀意,野猪四肢发颤地站起来,带着儿子仓皇逃进了树林。
  “多谢多谢。”贺玠揉着摔疼的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脏污笑道,“又欠您一个人情了。”
  “你刚刚说什么?”
  裴尊礼转身看他,背对着阳光脸上一片阴沉。
  “你刚刚,叫我什么?”
  缓过劲来的贺玠慢慢瞪大了眼睛,回想起了自己方才无意识的那句话。
  坏了。
  他想。


第73章 今夕(六)
  ——
  “什么?我刚刚有说话吗?”
  贺玠面上装着糊涂,后背却冷汗涔涔。
  裴尊礼微微偏头:“你刚刚叫我……”
  “哦!我想起来了!”贺玠大叫一声,吓得裴尊礼都抖了一下。
  “我说,小猪崽救命!”
  “你知道的,母亲在看到自己的孩子时都会变得温柔,我就想着能不能让猪崽兄过来说几句好话。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贺玠简直用完了毕生的定力才绷住了脸上的表情,他觉得自己现在一定蠢到没边了。
  “我只知道带崽母兽凶残无比。幼崽的出现只会让它们更加狂躁。”
  果不其然,裴尊礼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睨了他一眼,再也懒得多说一句,甩手向屋内走去。
  好歹算是蒙混过去了吧。
  贺玠涨红着脸挠挠头,畏首畏尾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他本以为按照自己如此可疑的行径,裴尊礼一定会把自己挡在门外或是冷眼防备。可裴尊礼只是回头淡淡道:“关好门。这一带的野猪是很记仇的。”
  闻言贺玠立刻听话地拉上了房门,还落了锁。
  以前自己住在这里的时候,恐是神君的气息威压太过慑人,别说野猪了,就连野兔野鸡都很少见到,抬头只能看见飞掠的游鸟,低头只能看见成行的蚂蚁。无聊到长蘑菇。
  门一关,屋内的光亮瞬间暗沉了下来。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只有花妖嗡嗡嘤嘤地摇摆。
  为了避免尴尬的对视,贺玠假装对门上的锁起了莫大的好奇心,摸着那把锁环左右摆弄发出叮铃哐啷的声音,直到身后传来无奈至极的一声叹息。
  “你若是想出去,我不拦着你。”
  裴尊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床榻上,一手握着根贺玠蒸好的薯蓣,一手捧着个话本,但视线却落在他身上。
  贺玠讪笑两声:“还是不了吧。我怕野猪姑娘在外面守株待兔。”
  裴尊礼没有说话,轻轻翻过一页书。
  气氛再一次凝结。
  贺玠觉得自己必须要找点事情做,虚假的忙碌总比无动于衷好得多。
  于是在左右环顾之后,贺玠果断拿起了早上浇花用过的玉壶开始给花妖们灌水。
  一盆浇完浇两盆,两盆浇完浇三盆。
  直到所有的花妖都开始打嗝,裴尊礼才无可奈何地放下书道:“别浇了,会死的。”
  贺玠迷迷糊糊地放下玉壶,看着花茎下不停冒着泡泡的土壤大吃一惊,匆忙将花盆拎起来沥水。
  裴尊礼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视线逐渐凝聚到贺玠眼下淡淡的淤青上。
  “需要休息吗?”
  他语气平淡。
  贺玠揉了揉眼睛,是感觉脑袋晕乎乎的不舒服。
  昨晚彻夜未眠的后劲儿总算在这个时候缓了过来,午后暖融融的氛围让他两个眼皮愈发沉重。
  “没事没事,我小睡一会儿就好了。”贺玠顺势就在一把檀木椅上坐下,手臂却被裴尊礼扶住了。
  “去床上睡。”他微微皱眉道。
  贺玠抬头看着他紧抿的唇,忽然觉得裴尊礼好像变得和从前有点不一样了。
  倒不是长相,而是气质。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但贺玠的确能清晰地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似乎没有过去那般清冷疏离了。自下而上看去,还能从那双眼眸里找到他小时候的身影。
  孩子长大了啊。
  贺玠欣慰地点点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拍了拍裴尊礼的头顶。
  扶住自己的那双手倏地僵住了。
  “你头发翘起来了。”贺玠反应极快。
  裴尊礼愣愣拂过自己的头发,半晌轻声道:“你就在这里睡,我去外面。”
  “你要走?”贺玠问。
  裴尊礼一顿,摇头道:“只是去前厅看会儿书。”
  贺玠懵懵点头,看看窗外又扭头道:“不如你就在这里看吧。这里有窗,不伤眼。”
  裴尊礼看着他安稳躺在被褥里的样子,缓缓俯身按开了床下的暗格。
  “不碍事,我点上烛灯就好了。”
  暗格分了双层,上层放着那把剑鞘,而下层则藏着许多零碎的小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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