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雀煞(玄幻灵异)——青瓦覆雪

分类:2026

作者:青瓦覆雪
更新:2026-02-05 15:36:15

  那一瞬间,他脑中回想过了一遍所有在归隐山独居时看过的医书典籍。终于在一篇名为“自缢者救法”的篇章上想起了类似的情况。
  “丫头,帮我拿着。”
  贺玠将披在身上的羽衣脱下丢给江祈,自己则捏住裴尊礼的鼻子,抬起他的下巴,深吸一口气后果断俯身贴上他的唇,将自己的气缓缓渡了过去。
  “你在干什么!”
  江祈像是屁股被火烧似的一蹦三尺高。相处这么些时间,贺玠从没看过她露出这种赤红交加的表情。
  “救人啊,还能干什么?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贺玠只觉得莫名其妙。书上是这样写的——治疗自缢者当上下按压病人胸部,如果病人仍无反应,则对嘴吹气,按压腹部。
  他就是按照书上写的来执行的啊。
  “你、你……”江祈一个黄花大闺女从脖子到脸都红成了火苗,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不要脸!”
  救人也被骂不要脸?天底下还有这么不讲理的事儿?
  贺玠不想理会她,自顾自对着裴尊礼的嘴渡了好几口气,直到看见他眉头微微颤动,胸膛也重新起伏后才停下。
  “咳咳咳!”
  终于呼吸到新鲜气息的裴尊礼咳嗽着睁开眼睛。还没看到广袤天空,一双红润的嘴唇就先一步出现在他眼中。
  “呀,醒了?”
  贺玠捧着他的脸松了口气,慢慢直起身,帮他擦掉了嘴角的水渍。
  “云鹤哥?”
  裴尊礼捂着脑袋坐起来,愣愣地擦过自己的嘴唇,看着贺玠双眼发直道:“我、我这是怎么了?”
  贺玠搓搓他的脸问道:“感觉如何?”
  裴尊礼讷讷地点点头,突然眼睛一亮,拽着贺玠的袖口道:“云鹤哥,那些百姓怎么样了?”
  贺玠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微微笑道:“你放心,都救上来了。”
  听到贺玠的回答,江祈烦躁地咋舌道:“啧,怎么可能。就凭你一个人?你也是多管闲事……”
  她阴郁地看着两人,那漆黑的瞳孔中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裴尊礼脸色煞白地看着江祈,饶是再迟钝也听出了她话中的含义。
  云鹤哥的确去救了,可也只有他一个人去救了。
  蚍蜉撼树,杯水车薪。
  他没有办法救起所有落水的百姓。
  “都是因为你们!”
  贺玠还什么都没说,裴尊礼却突然暴冲到江祈面前,一拳打在她脸上,将她打倒在地。
  “你干什么!”
  江祈也没想到裴尊礼会突然冲上来打自己,反应过来后立刻掐住他的脖子反抗,两个人顷刻间便在地上扭打起来。
  “都是因为你娘!”裴尊礼力气不及鱀妖,只能抓着她的手腕艰难抵御道,“你知道上游有多少百姓吗?就因为她的妖术,他们都死了!那些老人孩子做错了什么!”
  江祈呼吸一窒,随即一拳砸在裴尊礼脸上怒吼道:“那我们的族人呢?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我的江莹姐,我爹……”江祈圆睁的眼睛瞬间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都是因为你们人类贪得无厌!”
  “明明我们为了避开与那些村民的冲突,已经搬到了江域下游。可他们还是不满足!”
  “围水造坝伐木运沙……为了他们的庄稼,让我们最后的安居之处也干涸殆尽。你知道我曾亲眼见过多少族人在我眼前死掉吗!”
  江祈嘶哑着嗓子怒吼:“你们以为我娘愿意使出水漫四野吗?若不是迫不得已……”
  “都给我停下!”
  贺玠大喝一声,一手拎着一个人的后脖子将两人扯开。江祈和裴尊礼脸上都挂了彩。
  “虽说他们的确有错,但你也不能对女孩子这么粗鲁。”贺玠点了点裴尊礼的额头,拦住了依旧想往这边扑的江祈道,“你能再跟我讲讲来龙去脉吗?”
  “什么?”江祈一愣。
  “我想想,就到裴世丰带人打过来之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贺玠道。
  江祈气得不像只白鱀,倒像只河豚,盯着贺玠狠狠道:“凭什么告诉你。说出来能挽救那些灾难吗?”
  “凭什么啊……”贺玠展颜一笑,“说不定我还真有办法呢。”
  “你!”江祈气得一梗。
  “我可是陵光神君的儿子。”贺玠骄傲地仰起头,“神君能做到的我自然也有办法。”
  “神君爱世人,那我就有救你们的必要。”
  “救人类,也救妖兽。”
  ——
  发现居住地水位下降的第一只鱀妖,就是江祈自己。
  她将这个情况告诉了父亲,可老族长正忙着给族中新生的幼妖做花灯球玩具,他用粗糙宽厚的手掌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着说。
  “没事,就算这里住不下去了。爹也能带着大家找到更好的地方。”
  “大家都会一起去吗?”江祈趴在父亲的膝头问。
  “当然,大家都会在一起。”父亲笑得柔和,轻声安慰她。
  可是父亲食言了。
  一直到整片河流快要干枯成了泥沼,老族长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派出去的鱀妖们纷纷表示上游的人类建成了一个巨大的水坝,拦截了流水,用以灌溉田庄。但也因此导致了下游河流的枯竭。
  源头断流,留给他们生存的河水越来越少。
  老族长亲自出山,伪装成人类和村落的村长交涉,但却被油盐不进的村民一次次赶出。
  他们要维护自己所建造的村落,于是将恶言与烂掉的蔬果丢在外来者的身上。
  族长的狼狈唤起了鱀妖们的反抗。
  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用装神弄鬼的方式吓退村民,迫使他们放弃这片流域。
  一个叫江流的鱀妖自告奋勇地前去,藏在河流中抓住了一个在岸边洗衣服的小孩。
  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他,让他跑回去散步河中有鬼的传言。可长久的封闭生活让江流失去了对人类的认知。
  人可是没有妖丹的,他们也不会术法。
  那个小孩死在了他手中。
  暴怒的村民们抓住了江流,挖掉了他的眼睛,逼迫藏匿在河中的鱀妖现身。打着和气生财,和平化解的名号,实则却抓住了一只只上岸的鱀妖加以虐待。
  “鱀妖杀了我们的孩子,那为什么我们不能报复回来?”
  村民们最初的愤怒逐渐被报复的快感吞没,连带着无辜的鱀妖也受到他们的折磨。
  不知谁传出的一句鱀妖内脏能够延年益寿,就让村民们前赴后继地捕捉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妖,将他们开膛破肚,生啖血肉。
  江祈的姐姐江莹就死在那些村民的手下。
  她为了救一个幼妖,偷偷溜出藏匿的山洞。活生生地被一群村民捆住手脚开膛剜心。肚子里什么都没留下,甚至还被贪心的人扯断了手臂拿回家烹吃。
  痛失长女的恨意让族长夫人第一次使出了水漫四野,淹没了整片村庄。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伏阳宗宗主的耳中,他带人前往此地,告知村民与鱀妖他们能化解矛盾,给两边一个合理的交代,只请求鱀妖族族长出面。
  “问题总归是要解决的。”
  江祈还记得父亲那日清晨的脸。
  他握着夫人的手轻声安慰道:“伏阳宗毕竟是神君大人一手缔造的,在这种事上绝不会欺骗我们。”
  “等这件事解决了,我们就搬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再也不会有人能找到我们。”
  父亲还是走了,他的花灯球还剩了一半没有做完。
  江祈靠在洞口,从拂晓等到西斜,从阴云等到细雨。
  她知道那件事再也无法解决了。
  伏阳宗骗了他们。
  陵光神君骗了他们。
  ——
  “混账!混蛋!狗贼!骗子!”
  贺玠一脸骂了四声,几乎掏空了他脑子里所有粗鄙的话。
  “神君不会骗你们的!那个裴世丰根本就替代不了神君!”
  “气死我了!绝对不能把伏阳宗交到这样一个人手上!神君的名声都被他搞臭了!”
  他激动地大喊,震得江祈不动声色地捂住了耳朵。
  “反正事已至此,你们什么也阻止不了了。”江祈淡淡道,“母亲已经打算鱼死网破让那些村民偿命。你们有这个闲心不如想想一会儿要怎么逃走。”
  “可就算她将所有村民都杀了,最初的那个问题依旧没有解决不是吗?”
  裴尊礼突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交谈,面色凝重地思索着。
  江祈阴狠地看着他道:“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们鱀妖的栖息地。就算杀了所有的村民,你们还是无法找到一个好的安身之所不是吗?”
  裴尊礼一针见血道:“你母亲如今大肆破坏北境之地,只会让你们往后的生存问题愈发严峻。”
  “她难道没有想过往后你们的去处吗?”
  “而且。”裴尊礼停顿了一下,看向洪流滚滚的江域上游,“这里的村民围水造坝,恐怕并不是出于自身贪念。”
  “什么?”江祈抬头看向他。
  “这条河流名为岩江,是万象和陵光间有名的悬河,在北边山脉间最高落差六十余丈。”
  “而这村落又位于决口处,一遇到雨水丰沛的时节往往会有洪水溢出河道,造成生灵涂炭的局面。”
  “他们修建水坝,也不过是为了拦截洪水罢了。”
  裴尊礼说得认真,还拿起小树枝在地上圈圈画画。等意识到周围似乎过于安静时,他抬头却看到四只诧异的眼睛。
  “小竹笋!”贺玠大叫一声,冲过来握住了他的双手,“太厉害了!我果然没看错人!”
  “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恰好看了这方面的书罢了。”
  被这么一夸,裴尊礼立刻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解释道。
  “父亲房间里有关于陵光地势方面的书籍,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你们……不要当真。”
  “没有,你说得对。”江祈难得认可道,“但找到问题不代表着解决。你有什么办法吗?”
  三人沉默片刻,直到大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四条水形锁链从河流中窜出,捆住了裴尊礼的手脚,瞬间就将他拽至半空族长夫人的方向。
  “小竹笋!”
  贺玠转身就追,江祈却亮出了手臂上坚硬的鱼鳍拦住了他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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