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雀煞(玄幻灵异)——青瓦覆雪

分类:2026

作者:青瓦覆雪
更新:2026-02-05 15:36:15

  “我们都是。”执明神君懒洋洋地舒展四肢,“只不过活得久罢了。但与你,与你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对……不对……”贺玠忽然摇着头,着魔似的吟语,“父亲从小就告诉我,你们是受天命下凡与祸乱人世间的妖王作战,而后镇守于此,护佑人间安宁。是天界天庭的旨意,你们是……”
  “没有。”执明神君用慵懒的声音打断了他,“没有天,只有地。没有神,只有人。我们先于凡人诞生,仅此而已。”
  一人一龟相顾沉默,半晌执明神君挥动着爪子道:“话说你这次来执明是为了什么?来看伯伯我的?”
  “确实。”贺玠道,“是孟章神君让我来找您的。”
  执明神君怒骂一句:“他跟你说了什么?那个老蛇说的话可不能信!”
  贺玠绞了绞手指:“其实……我十多年前,应该死过一次了。”
  “这我知道。”执明神君道,“你现在体内没有妖力了。”
  “虽然重生的方法尚不明晰。但是……是孟章神君抚养了作为凡人的我。”
  “……”执明神君缩了缩头,噤声了。
  “他让我来找您。希望您能助我们一臂之力。”贺玠挠挠头,“昨山已经与我正面交锋过了。虽然我们暂时将他击退,但他埋下的暗潮绝不止于此。所以孟章神君让我来作信鸽,寻求您的力量。”
  “哈。那你们要空手而归了。”
  “也不算。”贺玠指了指远处聚集的人群,“帮执明铲除了一脉妖王的势力,还能让您对自己的百姓改观……也不算一事无成。”
  “谁对他们改观了?不要替我做决定!”执明神君低下头,须臾又道,“我是不行了。但那个人应该能与之一战。”
  贺玠点点头。
  “你见过他吗?”神君问。
  贺玠又摇摇头。
  执明神君一转身,脚边忽然出现了一颗圆润透亮的珠子。
  “这个给你吧。就当救我的谢礼了。”他缓缓爬向远处,“有这个傍身,那家伙也不会轻易动你的。不过……跟他交谈可要万分小心。他可不像你爹和伯伯我这样好说话。”
  执明神君一边说着一边消失在夜色中。贺玠捡起滚落在脚边的墨珠,揣进胸口,正好碰撞到了自己那颗破碎的妖丹。
  叮——有一声脆响。分不清是谁发出的。
  贺玠紧抿着唇,突然向身后张望,扫视一番后很快就找到了想要的那个人。
  他拢起袖子快步走上前,站在那人身后轻咳一声,拍了拍他的肩。
  裴尊礼正在帮忙煮着沸水,回头看见贺玠有些紧张地擦了擦双手:“怎么了师父?执明神君怎么样?”
  “命保住了,只是所有的力量暂时封住,变成一个小小的鼋兽了。”贺玠盯着他的脸,歪头,“你还在生气?”
  裴尊礼愣了愣,轻笑一声:“我没有真的生气。就是着急了……对不起。”
  “骗人。”贺玠挑眉,看着他的目光愈发耐人寻味,“你骗人的时候眼珠子会往左下瞟,右边耳朵还会动。”
  “……”裴尊礼拿起一根烧红的木柴,在地上戳了个黑洞。
  “不难过了。”贺玠也拿了根木柴,陪了一个洞,“我那是为了教小孩儿呢。执明神君厌恶凡人,我想让他知道,不是所有凡人都是贪得无厌的下作之徒。”
  火光打在裴尊礼脸上,一明一暗,让人看不出他是喜是忧。
  “吓到了?”贺玠一点点靠近他,“给你赔不是,是我的错。”
  那会儿他冲进来时的语气和神情着实吓人,贺玠心怀愧疚,习惯性地抬手碰他,伸出的手指却在快要碰到裴尊礼发丝时停了下来。
  等一下等一下,自己现在似乎,不能对他做这种孩子气的事情了。
  那句深沉的告白又不合时宜地跳出来,短短七个字,却字字如丝地牵动着他的五脏六腑。火光把皮肤烤得通红,经脉间淌过的血都不知是因何而喧嚣沸腾。
  不行不行。脑海里贺玠已经给自己说了一万遍拒绝,现实里却连手都放不下来。
  “师父。”就在贺玠左右为难时,裴尊礼出声了。
  “师父若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但说无妨。不用藏着掖着,有话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
  不长一句话,他却说得磕磕绊绊。
  “不是的,我没有对你不满。”贺玠嘴上否定,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外蹭了蹭。
  他发誓他不是厌恶嫌弃,也没有害怕恐惧……就是单纯的,单纯的……觉得有些难为情——再跟他待在一起,自己可能会连怎样走路都忘记掉。
  可他这点小动作,在有心之人眼中无异于天火洪水。
  裴尊礼缓缓笑了笑,起身:“我去那边看看姨母他们,师父在这里好好休息。”
  搞砸了。这下全都搞砸了!贺玠恨不得扇一巴掌自己的猪脑子,慌不择路中,他在沉默与解释间选择了伸出手,牢牢地抓紧了裴尊礼的衣袖。
  “等一下,你等一下。”贺玠只觉得眼前有两个漩涡,一转一转晃得他头晕目眩,“我有话问你。”
  要问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师父在山洞里时就说过要问我了。”裴尊礼倒是很有耐心——倒不如说他对自己一向有耐心,“说吧。只要是我知道的。”
  贺玠压了压舌头,感觉嘴里含了一口百年浓茶,苦涩得咽不下,却昂贵得不忍吐。
  “我……我又想起了一些事情。就是在那之后……”
  裴尊礼又在他身边坐下,耐心地点点头。
  “我想起来你是怎么当上宗主的,也想起来……你父亲是怎么去世的。”
  裴尊礼平静的神情凝固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煮沸的铁锅,咕咚咕咚的水泡在他眼里破裂。
  “是我……”他慢慢捂住脸,“是我杀的他……”
  “不是你!”贺玠环住他的臂弯,“是妖王,是他杀了他!”
  “最后一剑……是我刺出的。”裴尊礼道,“但是……他好像真的罪不至死。执明神君让我在幻境里看到的那些……那才是真正的他吗?”
  一阵晚风刮过,铁锅里升起的浓烟遮住了两人的面孔。
  “师父。”裴尊礼又道,“所以,我是有两个父亲吗?”
  “不是。”贺玠很果断,“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是哪一个,他不能说。这是无法宣之于口的,众所周知的秘密。
  “我……”裴尊礼突然笑出了声,“原来,我是真的被爱过的。只是……恐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是的!”贺玠焦急扭头,“我就会……”
  话说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硬生生拐了个弯儿:“还有很多人会爱你的。”
  “可他们都死了。”裴尊礼目光倏地沉了下来,一点点挪到贺玠脸上。
  他没发现,于是自己肆无忌惮地描摹起他的眉眼。
  “我的家人。我的妹妹我的母亲……还有那个,曾经爱过我的父亲。”
  “能够爱我的人都死了。我想要什么,能要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远处传来执明百姓兴奋的呼喊声,南千戈站在众人前端高举双手挥舞着。以一道篝火为界限,这边和那边好像两个世界。
  “你……你不要说这种话。”贺玠低下头,双手在膝盖上缓缓握紧,“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裴尊礼侧目,静静等待着他。
  “我想起来了,你对我说过的话。”贺玠咬唇,“在那个小山村里,我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你坐在我身边……对我说的那些话。”
  ……
  安静,宁静,寂静……
  一只促织蹦到贺玠脚边的草叶上,鸣叫两声,又被四溅的火星赶走。
  终于,在皎月爬上山头时,裴尊礼回答了他。
  “什么话?我不记得了。”
  他说得风轻云淡。
  “嗯?”贺玠猛抬头,却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半分异样。
  “过去太久,我真的有些记不清了。”裴尊礼抱歉地笑笑,“是冒犯师父的话吗?”
  “啊?”贺玠呆愣张嘴,“不是……”
  “那是让你伤心的话吗?”
  “也、也不是。”
  裴尊礼凑近了一点,贺玠抬眼就能看到他的睫毛。
  “那是,让你为难的话吗?师父听了以后,觉得慌乱无措,没办法面对我?”
  贺玠愣了愣,停顿了一刹。
  怎么说……好像的确是这样的。
  “我知道了。”裴尊礼垂眸起身,展演一笑,“我以后不会再做那样的事情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师父放心吧。”
  贺玠完全傻掉了。一边拼命理解着这番自说自话,一边胡乱点头回应着他。
  是这样吗?我是这个意思吗?
  不对吧,肯定不对。
  贺玠看着裴尊礼走向远处的背影,摸着自己的脖子,从上往下滑到心口的地方。
  因为这里酸麻哭胀……真的,好难受啊。


第261章 心意(二)
  ——
  “什么?你们要去监兵?”
  南千戈左手大鸡腿右手牛排骨,吃得腮帮子满满,瞪着贺玠的眼睛也大大的。
  这是祈神仪事件后的第二十天。自从那日众百姓联手救神君于危难后,连月干旱的执明罕见地下了三天大雨。开裂的土地终于得以滋养,农夫种下的庄稼也惊人地冒了尖。就连农圈里骨瘦如柴的牛羊牲畜都一夜之间变得膘肥体壮。短短几日就让濒临崩溃的执明起死回生。
  这个国度的神明,还是很好哄的。
  贺玠在南府待了些日子,帮着南千戈和黛羽处理了鼋面人的后事,顺道商讨了守护执明的各种事宜。看到这里的确在慢慢恢复生机后才决定离开。
  “嘘,小声一点。”贺玠左右看看,低声道,“是我要去。”
  “你?一个人?”南千戈费解,“我大侄子呢?”
  “他……”贺玠目移到一边,“我没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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