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的肚皮(GL百合)——君椿

分类:2026

作者:君椿
更新:2026-02-04 20:15:00

  停顿几秒后,晏清竹又夹了一块肉放在洛木碗中。看向晏语,话锋一转:“要住几天?”
  “初二就走,我去华海向母亲问个好,也替你那份走个形式。免得外人说晏家女都是不仁不义。”晏语垂下眼,说着这几天行程。
  晏清竹听到“不仁不义”四字时,双眸逐渐眯了眯,满脸不屑。
  这个词,曾经不断回响在父亲的葬礼上,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友竟天真以为这样就能折断晏家人的脊梁。
  晏语继续补充道:“明天初一我想去看看父亲,长那么大,上一次看他还是我七岁的时候。”
  只是晏清竹点点头,没有任何细微的情绪。
  而身旁的洛木却露出几丝担忧状。
  “你别早死,在国内你是我最后的念想。”晏语整理吃完的碗筷,起身又将目光望向晏清竹,犹如凝望着深渊里的最后一丝微光:“阿姐是个王八。”
  随后她一鼓作气将行李箱扛到了二楼,“砰”的关门声震耳。
  “晏语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洛木还以为是什么流行语,有些诧异。
  “小时候晏语不知道为王八是什么意思,就听人说可以活得很久,长命百岁。”晏清竹嘴角微翘,放下摆着的严肃颜面,目光化为柔和。
  “然后她就在新年愿望中写着‘阿姐王八’,还贴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最后小晏语知道原来王八是乌龟时,又自己哭了好久,让晏清竹也哄了好久。至于为什么哭,晏语那时候说阿姐怎么会和乌龟一样丑。
  惹得那时的晏清竹哭笑不得。
  洛木忍不住笑了一声,想来妹妹和姐姐一样。
  都是明明心软得要命,却嘴硬得不得了。
  “你还能忍啊?”洛木将餐盘一排排整理好摆在洗碗机内,笑着打趣晏清竹。
  而晏清竹反倒是学着晏语的语气,故意调侃说道:“木子姐王八。”
  “别,我可忍不了。”洛木笑道,“骂的可真难听。”
  整理好卫生,洛木才发现海胆蹭蹭脑袋,将海胆抱起走向客厅。
  而目光回神后,刚好与晏清竹相对视,洛木才想起明日就是大年初一。本是喜庆红火的日子,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会在这日子去墓地。
  洛木慢慢顺着海胆的柔毛,疑惑问道:“话说初一去墓地吗?不是太好日子吧。”
  可话语刚落在地面片刻,晏清竹神情惊惶,犹如脚踝蔓出狰狞荆棘般的锁链,逃脱不得。
  好似这句话,剥夺了晏清竹的所有感官。
  缓缓,晏清竹极力挤出几丝微乎其微的笑意,声线细微:“那是她的父亲……”
  洛木恍然大悟,揉毛的手瞬间凝滞住,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那是晏语的父亲。
  是晏语无可厚非,毫无质疑的父亲。
  亲女儿去见父亲,本就是没有什么问题。
  而面前的晏清竹,不过是披着晏家长女的躯壳,假戏真做罢了。
  “阿……阿竹,对不起。”洛木吞吞吐吐,真是要被自己蠢到了:“我……不是故意的……”
  晏清竹取出一颗橙子,动作温柔,轻轻切好摆盘。
  她瞥了一眼惊慌的洛木,不自觉浅笑:“你又没做错什么,道什么歉。”
  可听到晏清竹这句话,洛木的目光还是露出几丝亏欠。
  淡淡的忧愁宛如是晏清竹与身俱来的底色,这么多年都挥之不去。像是又浅又薄的月影落在漫山遍野,只要抬头,就不能不见月。
  电视屏幕间的春晚逐渐进入倒计时,阳台外陆陆续续已经放起烟花。洛木从落地窗望去,烟火绚烂,也只存在这片刻的狂欢。
  无所谓,人活着不过也是为了几场霎那的瞬间。
  这新年与以往不同,倒是少了点仪式。洛木笑笑,倒也是挺有意义的。
  洛木怀中的海胆蹭蹭脑袋,而恍惚之际身后被搂紧。晏清竹将下颚靠在洛木的肩头,细声喃喃道:“新年快乐。”
  晏清竹偷偷将鼓鼓的红包塞在洛木的口袋中,还未等洛木反应过来,晏清竹并没有留给她说话的时间。
  晏清竹先发制人,问道:“明天,你要一起去吗?”
  “嗯?”洛木疑惑,泛起一丝鼻音。
  晏清竹呼吸平缓,等待着洛木的回复:“一起,去见我父亲?”
  有时候飘渺的、毫无终止的思念,是连鬼魂都难以逾越的那份孤寂。


第 89 章
  灰蒙蒙的空气中夹杂寂静,混有雨后泥土潮湿的气息。这墓园山林青葱,路途被修得平整,白鸟盘旋在半空中。
  晏语收起透明色的雨伞,伞面挂壁的雨珠垂落在地面细微积水里,泛起看不见的涟漪。
  凌阳风声嘈杂凛冽,晏语搓搓手,呼出几丝微白的雾气。
  将手中的篮花放在墓前,用手抹去多余的灰尘。又将篮中的鲜花整理好,每一朵都是晏语亲自挑选。
  而晏清竹却站在十米开外,风吹起额前的碎发。双眸平静,目睹着妹妹的身影与她面前的墓碑,久久都没有移开眼睛。
  “你为何不和晏语一起?”洛木牵起她的手,才发现晏清竹的指节冰凉得令人发颤。
  而抬眼间,那人的眼尾不知在何时绯红,眼眶中还闪着细微的光亮。
  洛木知道,那深切的思念与苦楚,是无论如何都是不能用语言来形容的。
  “那是他做梦都想要见到的女儿,他的夙愿里一直以来都是晏语的名字。”
  晏清竹自嘲道,双手环扣在身前。极力露出几丝笑意,那笑容平静而又苦涩。
  可声线的尾音都在颤动:“我要是去打扰,那多冒昧啊。”
  晏清竹记得每年去见晏长德,能和他交谈的话题永远都是晏语。
  晏清竹知道晏语两字,注定是晏长德深处难以割舍的一块心头肉。
  而洛木环顾四周,幼时的记忆中村里的白事注定只多不少,在日本时住宿也是会随处可见的墓地墓园。
  看多了,早就习惯了。
  可此刻却是肃静得令人内心隐隐作痛。
  “阿竹,去看看吧。”洛木细声在她耳边轻声喃喃道:“就当问个好,还能见到,有个念想也行。”
  有个念想,已经很幸福了。
  洛木不知怎么形容这样的感受,当年阿嬷的墓葬在村落的后山中,破破烂烂。道路泥泞难走,乱草丛生,与此刻这般景象差了百倍千倍。
  但有个尚且让魂灵安息的地方,这也就足够了。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所有人都认为可以持续很久很久。
  可直到有开发商看上了那块地。
  后来故事是怎么发展的,洛木早就不记得。只知道任由谁谁谁反对都无果,最后还是选择铲除了那块墓园。
  尽管那墓园,那一块地,在开发商的眼里廉价至极。
  没名没姓的墓早就被人丢了抛了,最后阿嬷的墓地被牵到哪里也没有人知道,洛木连最后的执念都没有了。
  再后来,内心深处好似空缺了一处地方。而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再记得那人曾经来过。只有化为一场虚无的幻想,成为了洛木一辈子的遗憾。
  寒风吹在脸上撕拉的疼,不会严重到让人感到刺骨难忍,也不会让人对这种痛感视而不见。
  洛木在她身边小声嘟囔道:“还有地方有得归属,可能他早就等你好久好久。”
  指尖在寒气中发颤,只是晏清竹不知道,晏清竹真的不知道。
  那个从未有过血缘关系的父亲,到底是怎么看待她的。
  直到晏语面对那墓碑,自言自语许久后,转头望向晏清竹。
  “不过来吗?”晏语声线微抬问道,语气绵软,不算喧噪。
  洛木在晏清竹的背后轻缓向前推了一下,目光露出和煦的柔情。
  “阿竹,去看看吧。他会想你,真的。”洛木轻轻用指腹揉了柔她的眼尾,细声安慰道:“我在这里,我又不跑。”
  晏清竹沉默很久很久,最后终于向前走去。可再次面对父亲的遗像,晏清竹却没有任何一个字,指腹抚摸着篆刻在墓碑上的文字。
  霎时鼻尖的酸楚占据理智,情绪难以控制。
  父亲确实是酒后的心肌病而走的,所有报告都是这么白纸黑字写着。
  后来这件事过后,晏清竹再也难以直视酒精。她害怕,很害怕眼前浮现着父亲独自一个人倒在卧室中,心脏不再跳动,身体随着墙壁的挂钟一点一滴逐渐冰凉。
  那场葬礼后,晏清竹推辞掉所有带有酒精的商业宴席。
  直到王冉萍的出现,一个身为晏清竹母亲的出现。
  “你是我王冉萍的女儿。”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那时候王冉萍知道晏清竹对酒精感到应激,却偏偏故作玄虚在晏清竹面前喝酒:“答应我的条件,除此之外,我会为你举办一场生日宴席,你会见到你想要的人。”
  晏清竹还是乖乖照做了。
  只是那场宴席,所谓给她二十六岁生日的鸿门宴,晏清竹并没有沾染半点酒精。
  那些充满人情世故、委屈求全的酒,都被那位占据她整个青春的姑娘挡下了。
  那姑娘的野蔷薇耳坠,在暖光直射下耀眼夺目。
  —“没事,你不喝那一杯,我帮你喝。”
  那时候的洛木轻幌着手中的高脚杯,眉目犹如充满了风霜的故事。与二十岁不同,或许如今的洛木,更有底气站在晏清竹的身边。
  那一刻,洛木不再借助晏清竹而明亮。
  洛木站在哪,光就在哪。
  因为那场生日宴席,彼此再一次重逢。好似有着恒古的信念推动着彼此的理智,晏清竹就这么注视着她,看着她一杯杯酒过咽喉,形成流动的线条。
  晏清竹将头磕在了墓碑上,强忍内心蔓延出来的酸楚。
  所以父亲,您从未看错人。
  我想,我也是。
  这大概,是我和您最相像的地方。
  我所思念您,无关血缘,无关《孝经》。
  只是不知过了多久,洛木才看见晏语小心谨慎将晏清竹搀扶起,霎时洛木跑上前去,扶住了晏清竹的手臂。
  “还好吗?”洛木目光有些担忧。
  晏清竹晃晃脑袋:“有点头晕。”
  晏语继续说道:“等会我开车。”
  晏清竹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洛木睫毛微颤,语气沉静清浅:“阿竹,我想独自和晏叔叔说几句话。”
  一旁的晏语顿时有些怔住,颇有点为难。可晏清竹回答平淡:“好,那我和晏语车里等你。”
  “嗯。”洛木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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