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光(近代现代)——矫枉过正

分类:2026

作者:矫枉过正
更新:2026-02-04 19:31:31

  “好。”
  周吝擅长一个巴掌一颗甜枣,叫江陵有些患得患失,怕路峥瞧不上自己,更怕谈成的戏最后又要被迫拱手让人。
  车停到潘昱的茶馆这里,江陵愣了一瞬,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上一回来潘老板这里是什么时候了,没了无事忙的命,也就踏不进这闲散富贵地了。
  况且,应当是见不着潘昱了。
  前段日子听说潘老板的父亲生病住院了,他大哥抽不开身回来,家里冗杂的亲友关系,公司里上下的利益连带就落到他一个人的肩上,不见得还有时间像之前一样在茶馆里安家。
  可能潘老板真的无暇看顾这里了,坐在院子里唱评弹的姑娘也不见人影了。
  江陵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从前他不这样的,他不太恋旧,这是做艺人的好处,东奔西走地换剧组,就得有快速剥离情感的本事。
  人可能是年纪见长了,也可能是觉得累了,江陵竟然有一种无端的负面情绪。
  来源不明,不由人也不由心,一种压迫欲望的消极。
  江陵进屋时,周吝几个正在玩掼蛋,他懒散地靠在沙发上,不必计算得失,也不用理会人情世故,纯粹拿着游戏来解闷,但作陪的人一个个神经紧绷。
  人稍一抬眼,就看见江陵从屋外进来了。
  嗯...
  十年如一日的清贵。
  这圈子里哪个不是靠金钱和红气,才豢养出唬得住外人的气质。
  江陵从他见的第一面,就是如此。
  周吝收起手里的牌,人一来整个牌局瞬间变得无味,眼神温情有余,“外面冷吗?”
  “不冷。”
  一旁的人有眼色得很,见江陵来了赶紧起身让出了路,江陵在原地顿了几秒,朝着周吝径直走了过去。
  一屋子都是眼生的人,他不爱来这种场合,跟圈子已经有了些脱离感。
  周吝眼里看不出多少思念的意味,眼神却分外柔和,含着笑意解释道,“路峥明天不在北京,不然这么晚了,就叫你安心睡觉了。”
  江陵这才注意到坐在周吝身侧的路峥,从前远远看过几眼,是个挺有气场的年轻导演,但没人敢因为人不够老成而低看他几分。
  江陵站起来,弯着腰伸手,姿态放得谦卑,“路导好,久仰大名。”
  路峥没有外面传得性格那样古怪,但做导演的总习惯打量人,他一动不动地审视面前人的谦卑有几分真几分假,眼神有种能窥破人心的犀利,“嗯。”
  手伸了片刻没得到回应,江陵也不觉得尴尬,他不擅长社交,也不理会上位者们的无礼,跟着宁平安也算见过不少人,羞耻心过重对演员来说没什么好处。
  周吝冷眼看着江陵被人冷待,也没有伸手把人拉回来,只是把手里稳赢的牌摊散在桌子上,缓声道,“路峥,你有面子,不然人可不来。”
  “是他有面子,让我等到一点多。”
  有才者不惧富,但路峥的语气听起来更像和周吝认识了许多年,可能未必是朋友。


第53章 不可说气话
  路峥是看在周吝的面子上才来一趟,对待江陵并没有怜才的热情。
  以他的行事风格,要真看得上江陵,橄榄枝早抛过来好几次了。
  人的长相和演技没得说,最重要的是,圈里面很缺江陵这种高岭之花的人设。
  大多数人没那底气,起码家境平庸的不敢立这种人设,他们对钱和利只要有欲望,气质就不干净。
  家底要是不足够厚重,人设立得越高,塌房时就被埋得越深。
  所以多数演员,更愿意接地气些,吃得五谷杂粮品得满汉全席,有人的欲,有人的贪,摸得准粉丝的下限,即便镜头前短处披露,也能说人无完人。
  所以江陵这样的太稀缺,正是因为后续供应不上,前者才能屹立不倒。
  他不喜欢江陵。
  准确的说,路峥不喜欢内核撑不起人设,言行割离,表里不一的人。
  旁人的睡榻上,可长不出什么高岭之花。
  所以一整晚,他和周吝闲谈了许多,都绝口不提工作一句,甚至没和江陵搭过一句话。
  江陵就在一边安静地坐着,他不知道两人还没见过面,一方就已经心存偏见。
  但能感觉得出路峥态度的冷淡。
  见过那样多的导演,江陵没一次被这样冷待过,要是宁平安在,豁着老脸也得和路峥多说几句,刷刷存在感。
  江陵虽然对路峥的戏很感兴趣,但他不是上赶着的性子,宁平安说这就是江陵不成事的原因。
  不合时宜的骄矜。
  周吝攒了这个局是有意引荐,路峥需要投资商,江陵需要一部好戏,但他并不强求。
  既不折两分面子叫路峥考虑考虑身边人,也不使眼色叫江陵刻意迎合,他只是悠哉地靠在沙发上,同路峥聊着大学时候的往事,顺便叫人去泡了一壶碧螺春。
  “潘二这儿的茶你尝尝,外面喝不到。”
  江陵喝过潘老板这里的碧螺春,他这里的茶都有名号,一壶千金卖的可不是茶,卖的是份清雅,能洗去商人的铜臭味,当官的腐败味。
  “他是喜欢捣鼓这些东西。”路峥不太懂茶,喝不出什么好滋味,想起什么抬了抬头,“听说他老子没了?”
  “刚办过葬礼,后事儿办得挺条理的,人那么多也没出什么乱子。”
  路峥笑了笑,“那是潘二的本事。”
  路峥知道,原先潘家全靠那老爹撑着,潘家老大在国外不着家,不爱从商不爱从政,一门心思地想成为第二个大卫·霍克尼,顺道参透参透波普艺术的精妙。
  但潘二不同,相当有头脑,开着茶馆这么多年,里面多少错综复杂的商政关系,小小年纪盘得明明白白。
  可惜的是,潘成维是冠心病导致的中风,人嘎嘣一下躺到医院,气还在但魂儿已经没了,估计连遗言都没留下两句,更来不及把家里的大事小情交代下来。
  大厦将倾,他们孤儿寡母的原本没那么好翻身,巧在去年潘成维替潘二定了门亲,当时潘昱不愿意,和家里面断联了一段时间。
  现在家里一出事,在这节骨眼立马想到了能靠联姻解困。
  奇了的是,女方好像还挺中意潘昱,心甘情愿接了这烫手山芋。
  路峥嗤笑一声,“估计等他老子的事办完,就能接着吃上潘二的喜宴了。”
  周吝状似无意地侧眸看向江陵,静静地打量着他的神色,嘴角衔着略带轻蔑的玩味,“二世祖的老规矩,人要结婚了,就得先处理处理外面的花儿朵儿...”
  江陵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不过不甚在意。
  他自顾自地喝着茶,低头看着茶盏里茶水的成色,认出了这茶潘老板给他喝过两次,顶级的碧螺春,取名叫“遁世闲”。
  专用的茶壶上刻着,“品茗而忘烦忧,遁世而得清闲。”
  潘老板最会投人所好,雅托着俗,字里行间不谈钱,但忘忧而清闲没一个少得了钱,正中商贾政客们的下怀。
  江陵不讨厌工于心计的聪明人,相反,因为欠缺这个行道所以有些慕强。
  联姻是你情我愿的商场游戏,更轮不着江陵置喙。
  周吝见江陵低头盯着茶杯看了许久,他用两指捏着茶盏,看见杯身上刻着两叶翠竹,两指轻轻一转,茶盏换了个面,上面有一行小字刻的是篆书。
  周吝随即轻笑出声,声音不大,恰好似一阵凉风吹过江陵的耳边,“这个潘二,就是拿着这些小玩意儿糊弄你的?”
  江陵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善,以为潘老板在茶盏上做了什么文章。
  拿起茶盏端详了一会儿,篆文他看不懂,七个字里只认出了“一日”两个字,再没什么端倪。
  要因为两根竹子就臆想是为了他刻上去,他没什么话可说,全天下的竹子又不是长在江陵一个人的院子里。
  江陵对上周吝的目光,淡淡道,“茶是你点的。”
  “嗯。”周吝应了一声,笑道,“我以为你喜欢喝。”
  “确实喜欢。”
  周吝收敛了两分笑意,沉默了半刻,把茶盏放在桌子上,碰撞声虽轻但仍有两分压迫,“茶跟酒一样,喜欢也别贪杯。”
  江陵不知道,两个人总这样话里有话,又自说自话的,有什么意思。
  其实他也不知道,和周吝僵持在这一步,又有什么意思。
  寻找关于爱的蛛丝马迹,是一件相当消磨人的事,有一点的火星就能在心底里自燃,喘口气的功夫又成了一片灰。
  他很迷茫。
  一条路走到黑地急于摸索周吝爱他的痕迹。
  江陵觉得,自己应该是有什么情感缺陷,否则为什么这样渴求,有人能爱自己。
  哪怕,一星半点...
  但能长久些。
  江陵觉得里面太闷,到院子里透了口气,有人见他出来赶忙跑过来,“您这是要走了吗?”
  里面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江陵摇摇头,“还不走。”
  那人放下心来,怕江陵一个人待着闷,小声道,“要给您准备点小点心吗?师傅们照着花型捏的,好看也好吃。”
  江陵挺喜欢潘老板这儿的点心,味道不算出挑,长得是真好看,可惜这会儿没什么胃口,“不用了。”
  来的应当是茶馆的经理,人还是挺会察言观色的,笑着说道,“您别怕麻烦,都是现成的。”
  江陵摇头婉拒道,“我肠胃不好,这个点吃东西回去就睡不着了。”
  经理拿不准江陵的喜好,只记得他每次来都会要些茶果子,想了想又道,“连廊那里搭了个书架,要不去那儿坐会儿?”
  这次算是投其所好了,江陵来了点兴趣,“你们老板买的书?”
  见江陵感兴趣,经理介绍得更热情了,“对,书虽然不多,但搜罗的几乎都是原版,要是有喜欢的拿回去两本都成。”
  江陵跟着经理往书架的方向走,一面墙都打了书柜,齐齐地放了十几列的书。
  江陵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页有些折旧,纸张都泛着年岁的黄,字也晕了墨。
  潘昱很用心,这儿的书几乎都是发行的第一版,大多数都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了,找到这一书架的老东西,费钱又费时。
  这儿其实不像个看书的地方。
  北方天气冷,看书要静心,有时候一坐可能就是几个小时,没人会把书架放在走廊里。
  文字没有新旧,找这么多老书也不是为了让人看,只是放在这里摆摆样子的。
  听着隔壁房间里传来搓麻将的声音,江陵只看了两眼就把书放回去了。
  “喜欢的别客气,我让人给你打包拿回去。”
  江陵回头,潘昱已经站在深厚的不远处,江陵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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