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穿越重生)——孤月当明

分类:2026

作者:孤月当明
更新:2026-02-04 19:23:39

  可没在水里跑几步,谢不为就脚下一滑,直直跌入水中。
  湖岸边的水位其实并不深,只到了阿北的腰部,但谢不为的身子素来孱弱,个子也比阿北矮上一头,这么一跌,整个人一下子就全部被水淹没了。
  纵使阿北及时把谢不为从湖水里捞了上来,谢不为也被水呛得不轻,趴在岸上咳到停不下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阿北被吓到了,愣在原地发呆,直到谢不为断断续续开口,教他去喊大人过来,阿北才回过神。
  等谢皋匆忙赶来时,谢不为已经咳到进气多、出气少,小小的身体不断颤抖。
  庄子里闹了好一阵人仰马翻,甚至惊动了谢翊。
  所幸,谢翊带来的大夫医术高超,谢不为最后并无大碍,只是难免连续高烧了好几日。
  等谢不为身子好转之后,阿北的母亲便拎着阿北来找谢翊与谢皋请罚。
  谢不为却率先认错,将一切问题归结到自己身上,并保证再也不会和阿北做危险的事了,谢翊与谢皋便也不再追究。
  自那之后,谢不为和阿北彻底安分下来了。
  只偶尔,谢不为还是会偷偷溜到那片湖边,静静地看那几条小鱼。
  看了一年又一年,湖里的小鱼逐渐长大,岸上的谢不为也逐渐长高,一直到他十八岁那年,离开了会稽庄子,前往临阳谢府,便再也没见过那几条鱼了。
  ……
  这段记忆太过生动、完整,谢不为根本不可能怀疑这并非他亲身所经历的事。
  可是。
  他怎么会在这个世界有这样一段记忆呢。
  谢不为微微动了一下,视线从江面移至远处的桥上,但思维却仍困在混乱、繁杂的记忆碎片之中。
  忽然,脑海中的所有画面开始褪色、淡化、消失。
  谢不为由此坠入了无尽的混沌与无声的虚空。
  他的脑中不再有郁郁葱葱的山林、不再有活泼可爱的鱼儿、不再有任何熟悉的人或物,他越要追寻,虚无便越将他围困……
  “六郎。”连意的声音突然响起,谢不为猛地一惊,将他从虚无拉回了现实,“该……喊名字了。”
  潮湿的风吹动他怀中阿北的衣袍,簌簌的,像是一声声轻叹。
  风又拂过他的脸,泪痕发凉——疼。
  像是一柄锋利的匕首,在他的脸上剌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他怎么差点忘了,今日,是阿北的头七,他该在江边,喊阿北的名字,好让阿北的魂魄可以回来看他一眼。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这才惊觉,疼痛早已蔓延至全身,占据了他的五感。
  又是一阵眩晕袭来,谢不为紧紧攥住了阿北的衣服,试图抵抗,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忽然,远处桥头一道人影浮现——
  “阿北——”谢不为听到了自己沙哑的声音。
  他眨了眨眼,泪水滚落,拼命地想要看清那道身影。
  “阿北!阿北——”
  尾音飘荡,散入江烟,落入哗哗水流之声中,恰如那年,他站在岸上,一声一声唤着“阿北、阿北”。
  记忆里的声音由稚嫩变得清朗再变得……沙哑。
  “啪”,最后一滴泪落下,眼前终于清晰——可是,桥头上那道人影却不见了。
  渐落的日光透过谢不为素白的哀服,给他单薄的身影笼了一层朦胧的清光,看上去十分不真实,像一团云,风一吹,便要散了。
  桓策踏入江口亭中,沉默片刻,道:“谢公子,节哀。”
  谢不为没有立即应答,眼见江面那层淡烟渐渐散去了,才回过身。
  他面庞冷白,两眼通红,披散的乌发在风中微微飘扬着,清冷、脆弱,却平静又坚定地看向桓策,开口道:“有劳使君了。”
  连意随着这声,接过谢不为怀中阿北的衣服,然后与慕清一道退了下去。
  亭中顿时只剩谢不为与桓策二人。
  “谢公子应当再休息几日。”桓策道,“有些事,其实并不急于此一时。”
  谢不为走近桓策,在他面前坐到亭中席上,而后抬首,声音依旧平静:“使君有话要问我,而我也有一些问题想要得到答案。”
  桓策没再多说什么,敛袍落座,看着谢不为的眼睛,问:“谢公子是如何知晓,我……谯国桓氏亦有北伐之志的。”
  他又轻笑,“毕竟,自先考篡而败之后,全天下都认为,桓氏所为,不过狼子野心罢了。”
  谢不为没有犹豫:“若是桓氏所为,只为一族兴盛,当年,桓将军便不必大动干戈,土断九州,令临阳之外的百姓,在这十几年中,能够多几分安稳度日了。”*
  桓策先是一愣,随后竟不可自抑地大笑起来:“家父若还在世,恐怕定要与谢公子促膝长谈啊。”玩笑完又道,“那谢公子想问我什么?”
  谢不为侧过身,亭外几只鹰隼徘徊江面不止,其姿态并非嬉戏,而是在观察四周。
  自至江陵的第一日起,谢不为就见识过一直跟随在桓策身边的几只鹰隼。
  起初,谢不为以为这些鹰隼不过是桓策所豢养的猛禽玩物,但不过第二面,谢不为就推翻了这个猜测——桓府中,比桓策的眼神更要专注的,是一双鹰眼。
  这绝非仅供贵人玩乐的猛禽,而是特意训练出来的,用于搜集、传达情报的千里密探。
  并且,供这些密探翱翔施展的天地,也绝非临阳与江陵之间,而是——
  北方。
  谢不为道:“元月时,朝中收到北方急报,一统北方的赵国爆发了夺嫡内战,当时朝中只将此视为北伐机遇,并不觉将危及魏朝,乃至借此内斗争权,以至于到了五月初,北赵内乱即将结束,北府军都一直驻扎京口,未曾有任何行动。”
  “若论北赵强敌近在眼前,朝中君臣却仍安坐临阳的原因,虽有长江天险的庇护,但更多的,是觉得北赵并不会轻易攻打魏朝,即使时有扰乱,也不会以全国之力一举南征,毕竟北赵内部也并非上下一心。”
  “故中原既远,何不偏安江左。”
  桓策轻轻冷笑了一声:“没错,如今的临阳朝廷,从未有北伐收复中原之志,不过安于苟且偷生罢了。”
  谢不为无意与桓策褒贬临阳,只继续道:
  “但若如今南北局势仅限于此,想来使君也并不会给我入江陵的机会。”
  语顿,却不再开口,他需要桓策的态度——对他猜破江陵一直私自探听北赵情报的态度。
  桓策没有立即接话,只微眯了眼。
  片刻后,抬臂招来一只鹰隼,停在他与谢不为之间的案上,指腹轻抚那只鹰隼身上深近黑色的羽翅,道:“谢公子不必讳言,直说便是。”
  谢不为稍稍垂眼,看着桓策的动作:“所以,北赵国中,除了夺嫡内斗之外,一定发生了一件能让使君笃定,如今的北赵国主权辛必将举全国之力南征的事情。”
  桓策指腹一顿,似笑非笑:“为何这样猜?”
  “只为收复,并不足以令使君放下对朝廷、对谢氏的芥蒂,但若是事关魏朝兴亡……”
  谢不为重新看向桓策的眼睛,沉声道:
  “自该,天下一心。”
  -
  作者有话说:*桓策之父桓深土断,具体背景在前文第32章 《酒兴而归》


第217章 江口亭对
  案上鹰首微转, 漆黑的鹰眸中映出谢不为的脸——那是一张虽苍白如纸,却犹胜天下万千姿色的脸。
  很长一段时间内,桓策都认为,那些来自临阳的消息中, 有关谢不为艳绝风姿的描述, 不过是世人为了溢美陈郡谢氏, 又或是为了那所谓的“谢氏双璧”而强加的赞词。
  毕竟在这位谢氏六郎身上,除了一点皮囊颜色,便再没有任何可以夸耀的地方。
  后来,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 那些关于谢不为的消息, 不再是世人感叹姿容之余又惋惜其荒唐行径, 而变成了谢六郎入仕之后,所做出的种种惊骇、甚至违逆世家之举。
  除大报恩寺之弊、收弋阳山寨之匪、平鄮县海贼之乱、分琅琊王氏之势……乃至今日, 险入荆州, 以雷霆手段打压江陵世家,然后坐在自己面前, 对他说——“天下一心。”
  桓策静静地看着谢不为, 指尖微动, 鹰隼长翅微展, 往谢不为怀中近了一些, 漆黑鹰眸中谢不为的眉眼便更清晰了一点。
  曾经,桓策与世人一样,并看不懂这位谢氏六郎究竟为何要做这些事。
  若为仕途前程, 只他陈郡谢氏的出身,便足够令他位极人臣;若为青史名声,比起四处奔波, 不如随其叔父、兄长清谈与宴来得轻易;若为执掌权势,凭他与当今太子、孟相的关系,只要他愿意,便随时可以接替谢太傅的权柄,成为第二个谢丞相。
  但偏偏,谢不为放弃了这一切,放弃了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实在令人不解。
  一直到收到朝中调令、知道谢不为将至江陵的时候,桓策才隐约察觉到,谢不为所求所图究竟是何——或许在此之前,他心中就曾有过这样的猜测,不过因对临阳朝廷以及对谢氏的偏见,令他自己从未相信过。
  一个拥有完美出身、完美样貌与完美政绩的世家子。
  竟会不在乎任何前程、名声、权势,其所作所为,只为魏朝社稷、为天下百姓。
  他还是难以相信。
  于是在谢不为到达江陵的那一夜,他亲自去见了谢不为。
  山峦般的战舰、血色般的烈火、以及闪着寒光的箭镞——没有人不会心生畏惧,没有人不会退后犹疑。
  但那夜的江风中,桓策没有在谢不为身上看到任何畏惧与犹疑,只看到——
  平静与坚定。
  以及,那份平静与坚定之下的,勇气。
  也是在那一刻,他忽地恍然,为何自己之前一直难以相信谢不为的一切所作所为,只是为国为民。
  不是因为他心中的偏见与芥蒂,而是因为——
  对抗盘根错节的门阀世家,需要勇气;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需要勇气;直面前途未知的险境,需要勇气……
  时至今日,谢不为的每一个举动。
  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这些勇气不是高贵的出身能赋予的,也不是绝世的容颜能带来的,更不是想追求名声与权势就能拥有的。
  他或许无从知晓,谢不为身上这些勇气的源来,但他愿意相信——
  相信谢不为会成为那个拯救天下的人。
  鹰隼轻唳了一声,展翅飞出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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