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羊满坡(近代现代)——摩童

分类:2026

作者:摩童
更新:2026-02-03 21:22:24

  总之日子赛过活神仙。
  一天晚上,陆杳半夜被“轰隆隆”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里他觉得床板似乎都震了好几下,耳边是狂风抽打玻璃窗的声音,远处的山脉都似乎在呜咽,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被带回在山上的那晚。
  楼下传来逐渐焦灼的脚步和说话声。
  屋里的温度越来越冷,灯也打不开了,嘤嘤本来舒舒服服睡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后来不知怎么就也醒了,一边怪叫一边跳上床试图往被子里钻,被陆杳提溜着捞出来。
  民宿楼下很吵,工具乒乓作响。陆杳裹紧小棉被出去,靠在二楼平台往下看,影影绰绰很多手电光在晃,他眯着眼睛勉强能辨认出贺归山和巴特尔,还有好些他不认识的当地人,乌泱泱挤在一楼。
  贺归山和他们围在大桌边上,中间是张铺开的地图,他们把羌兰语说得飞快,老村长在边上一声不吭地抽着他的烟枪。
  陆杳听不懂但能看到贺归山紧缩的眉头。
  突然他像有感应似的抬头,忽然越过昏暗的光线,准确地捕捉到楼梯口的陆杳。灯光忽明忽暗,陆杳只能看到他朝自己的方向轻微地摇了摇头。
  陆杳知道自己帮不到忙,但他依然想做什么,于是摸黑回房穿了衣服下楼。
  人群已经散了,贺归山也不在,只有图雅留着帮忙做些后勤工作,从图雅的只言片语里,他意识到,穹吐尔雪崩了。
  图雅告诉陆杳,今年雪灾特别大,目前村里大面积停水停电,这片连供暖都停了。
  这块的水源主要是雪山融化以及河流,雪灾的时候很容易造成管道淤堵,从而导致停水,为了为了应对这个情况,民宿其实是准备了大容量储水器,但缺点是需要自己去五公里外的河里打水,再一桶一桶运回民宿。
  显然眼下这情况人手不够。
  图雅担忧地望向门口:“还有牛马丢了,有人家里的羊圈也被雪压坏了。”
  牛马羊是羌兰人宝贵的财产,现在人手不够,几乎所有的羌兰劳动力都被派出去了。
  陆杳也想出去帮忙,被图雅死活脱着,她说贺大哥今天留给她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看住陆杳”。
  她挥舞拳头,满脸沉重和肃穆。
  这一晚,陆杳就只能在民宿里干着急,他帮着图雅去炉子上煮了好几次热茶,吃光了一罐小饼干,在门口来回踱了几千步,都没能在风雪里等来那个人。
  图雅开始还试图安慰他,说“我们习惯了,每年都要和大雪搏斗,你不能去,你小小的,会被吞掉。”
  后来她先熬不住了,困地好几次要从椅子滑到地上,被陆杳扛去客房休息了。经过窗口的时候,他看到外面漫天的风雪里有点点灯光。
  这一夜注定是沉默又肃穆的,墙上泛黄的老照片在微笑,在羌兰,与大自然搏斗好像是每个男人的使命。
  过凌晨的时候,陆杳也熬不住了,裹着厚毯子迷迷糊糊蜷在桌上趴了一会儿。梦里光怪陆离,有火光和风雪交织,他一直在跑,跑地气喘吁吁不知疲惫,却永远找不到出口,恍惚间还被什么东西砸了脖子。
  再睁眼,天光已然大亮,他捂着扭到的脖子站起来,发现外面风雪渐停,屋里也早就恢复供暖了。
  嘤嘤和陛下在沙发上呼呼大睡,陆杳把窗帘拉上,出门看到贺归山带了几个穿迷彩抢修服的人站在近坡上。
  晨曦中,贺归山的深色外套上沾满了泥泞与雪水的污渍,肩头刮破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他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眼下青黑,下颌也冒出了一层淡淡的胡茬。
  唯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被雪水洗过一样。
  察觉到陆杳的视线,他转头望过来,紧绷冷硬的线条松动了一瞬,眼神也柔软下来。
  村长絮絮叨叨的羌兰口音飘过来:“我们这不方便不是一天两天了。一条好路,通出去,多要紧的事? 人家老板是来帮我们建设家乡的,办的是好事,你不要对人家有那么大成见。”
  贺归山没什么表情,他忙着和抢修队一起干活,隆隆的机械声把村长后半段要说的话盖了过去,他没办法只能跑到民宿边上和几个陌生人站一块儿。
  也不知道说给谁听,老头抱怨:“今天要不是陆老板一个电话,这抢修队的车哪能这么快顶着雪上来哟……”
  陆杳本来在边上看热闹,但村长突然转换汉语让他敏感地捕捉到“陆”这个字,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老头身边是两张他熟悉的脸。
  怎么能不熟呢?他那会儿掀了陆正东办公室的时候,就是这两个人,把梁小鸣像押犯人一样抓进来推在地上。
  他本来已经砸了他办公室的玻璃幕墙,在陆正东震怒的吼叫中准备用手边的烟灰缸砸烂他额头,但陆正东非常精准地抓到了他的软肋,命令那俩人抓着梁小鸣头发怼在面前。
  梁小鸣满脸泪水的样子刺痛了他。
  陆杳缴械投降,和梁小鸣一起打包被那两个忠心耿耿的心腹千里押送到羌兰。
  贺归山在机械隆隆的烟雾中示意他进屋,陆杳想了想网上别人说的,面无表情比了个心。
  【作者有话说】
  老贺:(捂心口
  

第19章 老父亲不容易
  过了个把小时,外面声音停了,贺归山推门进来的时候夹着股凛冽风雪味道,他把脏兮兮有破口的外套脱在门口,厚重面料半边被雪水沾湿。
  他洗了把脸,接过陆杳递来的热茶,双眼爆满血丝。
  陆杳问:“严重吗?”
  “没事,老毛病,设施旧了基本上每年都会经历一遍。”
  陆杳担心库尔班和阿依娜的家,古丽夏奶奶的小店铺就在山脚下。
  贺归山安慰他:“入冬之后,村里就把他们转移到安全地方了。说起来还是你的功劳,古丽夏为了让阿依娜和库尔班能安心学习,同意住进村里安排的经济房。”
  不过还是有不少受灾的人,羌兰地广人稀,他们不可能面面俱到。
  说到底羌兰还是缺钱,财政没有预算也没有民营投资,这地方太远了,边陲小镇向来是无人问津的。
  陆杳煮了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条,两人对桌简单吃了,他问贺归山:“今天修路是政府来的么?”
  贺归山送进嘴的动作停了停:“不是,是个民营老板,他拉了沈长青投资说要修路,造酒店搞旅游开发,为羌兰发展所以要征地。”
  相当于中间商,合伙人。
  陆杳皱眉,沈长青?沈长青和陆正东?这两个南辕北辙的人怎么就成了一条船上的?
  而且陆正东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他可再清楚不过了,无利不起早,他又怎么会突然好心到跑来这穷乡僻壤搞慈善建设。
  他咽下嘴里的荷包蛋:“征地不是好事?”
  “不见得。”
  之前对方派人来沟通汇报方案的时候,贺归山混进去旁听了一会儿。
  那套规划,征地范围除了精准覆盖羌兰最好的观景点外,有两块毫不起眼的居民区甚至也被涵盖在内。
  征地动居民区是个大工程,要考虑赔偿考虑人员安置,所以除非是大动脉必须要纳入,否则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吃力不讨好的亏本买卖。而且那个方案里根本没考虑任何的修路通电基础民生相关的帮扶工作,在贺归山看起来,这方案更像是一次针对优质资源的资本圈地,什么“提供就业岗位,统一现代化管理、提高居民幸福感”,这种虚无缥缈的承诺空洞且充满施舍感,实际征地背后隐藏的目的才耐人寻味。
  他能感觉到,对方甚至对羌兰的本土文化丝毫没有兴趣,对这里的山神信仰充满了轻慢态度,他们的目光穿过重重大山,豺狼虎豹般盯着深处的东西。
  陆杳认真听他说了很久,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又松开:“你说的这个民营老板,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
  陆杳把上次在电话里没来得及细说的事儿重新说了,包括他和母亲是怎么被软禁在里面的,这小半年他又看到些什么,除了他自己的主观猜想,其他一五一十都倒了出来。
  两人说话的当口,嘤嘤被吵醒了,吃过东西乖乖趴在沙发上看它最喜欢的《狮子王》,它还是喜欢粘着挨着陛下,粘着就粘着了,还哼哼唧唧嘴里不干净。陛下被他大概是被他缠得烦了,醒了张口要咬,没下得去嘴,最后想想又睡了,还是脾气好。
  贺归山一晚上没睡,满脸倦容撑着下巴听他说完,严肃说:“刚才你和我说的这些事儿,其他人都要保密,那个特殊病区的人也别再频繁接触了,你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陆杳抿嘴不吭气。
  贺归山看他这表情,知道他可能理解错了:“我不是让你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看现在的情况,沈长青和你父亲是什么关系,和疗养院又是什么关系,姓周的在里面掺和什么,这中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连门都没摸着,他们要干什么我们一概不知,先暴露自己风险系数太高了。”
  陆杳承认贺归山说得在情在理,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干巴巴回:“我觉得,和沈老板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他亲口说的?”
  陆杳一本正经:“直觉。”
  贺归山有点无语,起身想上楼去补觉,走到楼梯口又转弯回来,逼着陆杳面朝穹吐尔发誓才作罢。
  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体会到老父亲的不容易。
  陆杳是对山神发过誓了,但他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乖”这个字,本来他就一直想找个机会把陆正东弄进去,好解放他自己和梁小鸣,现在这人干这种疑似违法犯罪的事情,那可是天赐良机,怎么都不能放过。
  他兴奋地心脏“砰砰”直跳,再回去路上找了个无人问津的山脚跪着,絮絮叨叨对山神说了很久的话,还嗑了几个头,乱七八糟把他能想到的祭拜方式都用上了,
  最后他说:“如果您爱这片土地上的子民,就赐予他们应有的自由,虽然我不是羌兰土生土长的人,但我愿用一生供奉您。”
  穹吐尔巍峨又长久地沉默着。
  几天后一个疗养院开例会的下午,陆杳偷摸溜进那栋看似废弃的后院楼,空气里照旧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霉尘混合的味道。
  他很快找到那个之前在走廊里见过的人,特别好认、
  那人穿着与季节不符的单薄衣裤,在终日不见阳光的窗口坐着一动不动,像石膏像,又像一截快枯槁的树枝,脸色灰败蜡黄。他对陆杳的到来丝毫没有察觉,又或者丝毫不在意,直到陆杳轻轻走到他面前,那人浑浊的眼珠子才动了。
  那是一双看似完全湮灭的眼睛,但细看里面还有一点残余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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